那匹铁皮小马,车身刷着褪了色的红漆,车轮转动时会发出“叮铃铃”的脆响,它曾载着小小的我,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一圈圈飞驰,晒得发烫的把手攥在掌心,风里飘着青草香,有时是追着蝴蝶的午后,有时是和伙伴赛车的清晨,车轮碾过石板路,也碾过无忧无虑的时光,如今它静静立在角落,铁皮上的划痕里,藏满了童年的笑声,轻轻一碰,那些飞驰的日子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。
巷口老槐树下的阳光总比别处浓稠些,风一吹,就在地上织出晃动的光斑,我蹲在那里,指尖划过摊贩铁皮盒里的玩具车——红色的消防车,顶灯是褪色的蓝;绿色的皮卡,车厢里还粘着半颗干瘪的弹珠;最惹眼的是那辆银色赛车,流线型的车身像枚被磨亮的硬币,轮子转起来会闪出细碎的光,摊主张爷爷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比车轮纹路还深:“丫头,这赛车跟你去年那辆铁皮青蛙,是‘亲戚’呢。”
我那辆铁皮青蛙,是七岁生日时爸爸从城带回来的,他骑自行车驮着我,车筐里用旧报纸裹着,一路颠簸得像只受惊的兔子,到家时,报纸掀开,青蛙蹲在蓝布盒子里,绿色的漆皮在灯下泛着光,肚子下面有个小铁片,一拧发条,它就“呱呱”叫着往前蹦,轮子是橡胶的,在水泥地上滚出“哒哒”的声响,像春雨落在瓦片上,我追着它满院跑,惊飞了晾衣绳上的麻雀,妈妈在屋里喊:“慢点!别摔了!”可我哪里听得见,只觉得那青蛙是长了翅膀的,载着我的笑声,蹦过了夏天,蹦过了秋天,连冬天的雪地里,都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“脚印”。
后来,青蛙的轮子磨平了,发条也拧不动了,我就把它摆在窗台上,和我的“车队”作伴,车队里还有辆泥巴捏的“卡车”,是我和隔壁小虎在雨后的田埂上捏的,车厢里装着碎花瓣,说是要运给“花仙子”;有辆用冰棒棍拼的“小轿车”,座位上贴着从旧画报上剪下来的小人,说是“司机叔叔”;最宝贝的是辆遥控赛车,舅舅从深圳带回来的,按一下按钮,它就能在客厅里“漂移”,撞到沙发腿会自动拐弯,我总说它是“聪明的小马”。
每天放学,书包往桌上一扔,我就抱着赛车往外跑,巷子里的小伙伴们早就等在那里了,我们把砖头摆成赛道,从东头跑到西头,谁的车跑得快,谁就是“冠军”,小虎的赛车是二手的,轮子有点歪,每次都跑不过我的,他就蹲在地上哭,鼻涕泡吹得像个小气球,我把自己车上的备用轮子换给他,他立刻破涕为笑,拉着我的手说:“明天我带糖,给你当‘加油费’!”那时候的“赛道”不长,砖头也不稳,可我们的笑声,能把巷口的云都震得晃起来。
有次下雨,我把赛车藏在雨衣里带去学校,课间偷偷拿出来玩,结果轮子卡在了课桌缝里,我使劲一拔,赛车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天线断了,轮子也掉了一个,我坐在地上哭,眼泪砸在赛车的车身上,混着地上的雨水,把绿色的漆都泡花了,同桌小林递给我一张纸巾,说:“别哭,我爸爸是修自行车的,说不定能修好。”那天放学,她抱着赛车跟她爸爸回了家,第二天,赛车真的“复活”了——天线用牙签代替,轮子用橡皮泥粘着,虽然有点丑,可按一下按钮,它还是能“哒哒”地跑,我抱着它,觉得它是全世界最棒的赛车。
再大一点,我不再玩这些“小马”了,它们被收进纸箱,塞在床底下,像一群睡着了的小兽,偶尔翻出来,铁皮青蛙的漆皮已经剥落,遥控赛车的轮子生了锈,可手指划过它们冰凉的身体时,那些“呱呱”的叫声、“哒哒”的轮转声、巷子里的风和小伙伴的笑声,突然就从记忆里钻出来,裹着阳光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
前几天,我带侄子去玩具店,他一眼就看中了辆闪亮的遥控赛车,和我小时候那辆一模一样,他抱着赛车跑来跑去,小脸红扑扑的,笑声像一串风铃,我蹲下来,帮他调整赛车的方向,突然想起,原来那些“小马”从来都没有离开过,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藏在时光的赛道上,载着我的童年,载着我的笑声,一路飞驰,从过去到现在,还要向未来跑去。
巷口的老槐树还在,阳光还是那么浓稠,只是张爷爷的摊位上,再也没有了那辆闪亮的银色赛车,可我知道,在某个地方,一定有一辆铁皮小马,正“哒哒”地跑着,载着一个孩子的童年,载着满巷子的阳光,一路向前,永不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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