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褪色掉毛的跳跳马,塑料皮裂着细纹,充气芯早漏了气,却始终立在童年角落,它驮着我踉跄学步,驮着我在月光下数星星,驮着我在青春期摔碎的泪里晃悠,后来它被丢在阳台,晒得发脆,可每次路过,我总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自己,骑着它摇摇晃晃,把整个童年的重量,都压进了它软塌塌的肚皮里,原来所谓长大,就是带着这匹“烂马”的影子,一步一摇,走到更远的地方。
衣柜底层的收纳箱里,塞着十几件旧物:褪色的红领巾、缺角的漫画书、写了半页日记的笔记本……我蹲在地上翻找时,指尖突然触到一个硬邦邦、毛茸茸的东西,把它拖出来,是匹跳跳马——或者说,是匹烂掉的跳跳马。
它的粉色早就洗得发白,像被阳光晒褪了所有脾气,原本圆润的马肚子瘪下去一半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,像一团被揉烂的云,马头歪在一边,塑料的眼睛早就掉了,只剩两个黑乎乎的小孔,透着点说不出的委屈,最惨的是马蹄,原本的橡胶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发白的填充物,摸上去糙得像砂纸,我把它抱在怀里,突然想起,这匹马,已经陪我走了十七年。
它刚来时,是匹神气的小马,那年我五岁,生日那天爸爸把它从超市的货架上抱下来,身上的粉色鲜亮得能晃眼,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,四只小蹄子胖乎乎的,像刚蒸好的馒头,我抱着它不肯撒手,晚上睡觉要把它放在枕头边,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戳戳它的马头:“小马,我们今天去探险!”
那时候的“探险”,就是骑着它在客厅里“跑”,我跨在它身上,两只小脚蹬着地,客厅的地板被我踩得“咚咚”响,妈妈在后面追:“慢点慢点,别摔了!”我才不听,抓着它的鬃毛(其实是塑料梳子一样的纹理),嘴里喊着“驾驾驾”,感觉自己像个威风凛凛的骑士,小马则像个不知疲倦的伙伴,载着我从“大山”(沙发)上冲下来,穿过“森林”(茶几腿),最后在“草原”(地毯)上打滚,有次我骑得太猛,一头撞在茶几角,额头上鼓了个大包,哭着趴在小马身上,它一动不动,仿佛在陪我一起疼,后来妈妈给我涂药,我一边抽噎一边摸着小马的肚子:“你疼不疼?我们明天不冒险了,好不好?”
上小学后,小马被我搬到了房间,写作业累了,我会趴在它身上歇一会儿,把脸埋进它软乎乎的毛里,闻到一股淡淡的阳光味儿,有次考试没考好,我躲在房间里哭,抱着它说:“小马,我是不是很笨?”它不说话,只是静静陪着我,棉絮暖烘烘的,好像把我的眼泪都吸走了,那时候我觉得,小马是世界上最懂我的朋友,它不会说话,却什么都知道。
再大一点,我有了新的玩具:会唱歌的娃娃、会发光的赛车、可以拼装的乐高,小马被我从床头挪到了墙角,身上慢慢落了层灰,我偶尔会想起它,拍拍它的马头:“小马,你还好吗?”它还是歪着头,黑乎乎的眼睛望着我,只是毛色更暗了,肚子也更瘪了,有次妈妈想把它扔掉,我急得跳脚:“不行!那是我最好的朋友!”妈妈没说什么,只是把它擦干净,放回了衣柜深处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住校,每周回家一次,衣柜很少打开,小马被我彻底忘了,直到今天整理旧物,才又看见它,它比记忆里更小了,肚子里的棉絮漏得更多,马蹄裂开的口子像一张张小小的嘴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,我抱着它坐在地上,突然想起很多事:想起五岁时骑着它“驾驾驾”的笑声,想起摔疼了它身上的温度,想起考试失利时它默默的陪伴……原来它一直都在,只是我长大了,忙着应付考试、交朋友、看更广阔的世界,却忘了回头看看这个一直陪着我的老朋友。
我把小马重新塞进收纳箱,却在箱底摸到了个硬硬的小东西——是它原来的眼睛,一颗黑色的塑料纽扣,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,我把纽扣放回它的小黑孔里,它好像又有了点神采,我把它放在衣柜最显眼的地方,对它说:“小马,以后我常来看你。”
其实我知道,它已经烂掉了,再也回不到鲜亮的粉色,再也载不动我“探险”了,但它驮着我走过了最无忧无虑的童年,驮着我从五岁走到十七岁,有些东西会坏,会旧,但那些被它承载过的时光,那些被它暖过的记忆,永远不会烂掉,就像这匹烂掉的跳跳马,它不再是一个玩具,而是我长大的见证,是我心里,永远最温柔的一匹小马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