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,总有个男孩对我微笑,他瓷白的眼睛像浸了月光的薄雾,睫毛轻轻颤动时,落下一小片碎光,嘴角上扬的弧度很轻,却像风拂过湖面,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,没有声音,只有那双眼睛里的静默,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,醒来时,窗外的天色微亮,指尖还残留着梦境的余温,仿佛他从未离开,只是藏进了某个比月光更柔软的角落。
我向来记不住梦。
梦像指间的沙,晨光一照就散了,只偶尔留几片模糊的鳞甲,在白日的喧嚣里悄悄隐没,可这个梦不一样——那个坐在老阁楼木箱里的玩具男孩,他那带着釉光的瓷白眼睛,和嘴角弯弯的笑,像枚生锈的图钉,牢牢钉进了我的记忆里。
梦里的开头总是黑的。
不是纯粹的漆黑,而是蒙着旧棉布的灰,像外婆家老衣柜里的颜色,我在一片灰里摸索,脚踩在咯吱作响的木地板上,空气里浮着尘土和樟木混合的气味,忽然,前方有道窄窄的光,从半开的木门缝里漏出来,暖黄暖黄的,像块融化的蜂蜜,我推开门,就看见他了。
他坐在一只掉漆的木箱里,穿着藏蓝色的粗布衣服,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,像被无数个小手摸过无数遍,他的脸是瓷的,白得有些透明,能看到细密的瓷纹,像蛛网一样在脸颊上蔓延,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——不是玻璃珠那种死气的亮,而是带着点温润的釉光,像浸过月光的水,那双瓷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嘴角向上弯着,是个浅浅的笑。
那笑很奇怪,不像是玩具该有的僵硬,倒像个真的孩子,刚睡醒,揉着眼睛对你说“早安”,他的右手举着半截木棍,棍子头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,像面小小的旗,我走近时,看见他的左脚踝上缠着圈细铜丝,铜丝已经发绿,却缠得很仔细,一圈又一圈,像怕他走丢似的。
我想蹲下身摸摸他的脸,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,只能看着他笑,他的笑里没有声音,可我分明听见一种轻柔的、像风吹过风铃的响动,从他的瓷眼睛里传出来,钻进我的耳朵,挠得我心尖发颤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试着开口,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他还是笑,瓷白的脸在暖黄的光里晃了晃,像水里的月亮,忽然,他举着红布条的小手动了动,指向木箱的角落,那里蜷着只断了线的布老虎,一只眼睛掉了,露出里面塞得鼓鼓的棉花。
我想起什么——现实中,外婆家的阁楼确实有只木箱,锁着,外婆说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玩具,不能动,去年春天我回老家,偷偷撬开过锁,箱子里堆着泛黄的绣片、缺角的拨浪鼓,还有个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玩具男孩,只是他的眼睛是黑的,像两颗死气沉沉的石子,嘴角也平平的,没一点笑模样。
可梦里的他,在笑。
他的笑越来越深,瓷脸上的釉光像活过来似的,在皮肤下流动,我忽然急了,伸手去抓他的衣角,指尖却穿过了一片冰冷的空气,暖黄的光猛地一晃,木箱、木地板、樟木味,全都像被橡皮擦擦掉了,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。
我猛地睁开眼,天刚亮,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床头柜上——那里摆着个小小的陶瓷摆件,是去年旅游时买的,是个穿西装的瓷男孩,眼睛是黑的,嘴角平平的。
我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瓷白眼睛的笑。
原来有些梦,不是偶然。
是时光把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旧物,悄悄擦亮了,然后在某个深夜,让它们对我们笑一笑。
像在说:你看,我一直在呢。
你看,那些被你弄丢的温柔,其实从未走远。
没有眼睛的兔兔,我的无声陪伴者,没有眼睛的兔兔,我的无声陪伴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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