塑料鹦鹉静置在窗台,羽毛在夏日阳光下褪去鲜亮,孩子每日与它对话,想象它曾在热带雨林振翅,蝉鸣里,它成了沉默的伙伴,直到一场暴雨冲刷掉最后一抹彩色,夏天结束,鹦鹉依旧静立,却藏着孩子悄然长大的秘密。
玩具厂的流水线上,它和其他三百只塑料鹦鹉没什么不同,翠绿的羽毛被模具压得一丝不苟,橘红色的嘴壳像颗小番茄,眼睛是两颗黑亮的玻璃珠,被工人用胶水粘在脑袋两侧,唯一的区别是,它的左翅上有个不易察觉的气泡,像颗藏在羽毛里的露珠。
它被装进印着“热带风情”的纸盒,和十几个同伴挤在黑暗里,听着远处机器的轰鸣,纸盒外有孩子的笑声,有促销员的吆喝,它不知道自己会被谁带回家,只知道盒子上画着的鹦鹉会张开翅膀,而它不会——它的翅膀是固定的,永远保持着准备起飞的姿势,却永远飞不起来。
直到七岁的林小雨把它从货架上拿下来,那天是六一儿童节,商场里挤满了人,小雨拽着妈妈的衣角,在玩具区转了三圈,目光最终落在了它身上。“妈妈,我要这个!”她指着纸盒上的鹦鹉,又指了指盒子里的它,“它看起来好孤单。”
妈妈笑着付了钱,小雨把它抱在怀里,回家的公交车上,她用手指轻轻碰它的嘴壳:“小绿,以后你就有家啦。”她给它起名叫“小绿”,尽管它其实是翠绿色的,但小雨说“小绿”听起来更亲切。
小绿住进了小雨的房间,窗台上摆着小花盆,阳光透过玻璃,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只真正的鹦鹉,每天早上,小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拿到窗台上,对它说:“小绿你看,太阳公公起床啦!”晚上,她会把小绿放在枕边,给它讲幼儿园的故事:“今天老师教我们唱《两只老虎》,我唱得可好了,可惜你不会说话……”
小绿当然不会说话,但它喜欢听小雨的声音,小雨的声音像春天的风,吹过它光滑的羽毛,吹进它空荡荡的塑料身体里,它看着小雨给它的“食物”——橡皮泥捏的小虫子,看着她用彩笔给它画翅膀,看着她把妈妈的旧发卡别在它头上,说:“小绿,你戴上这个就更漂亮啦。”
夏天来了,小雨把小绿带到了院子里,她把小绿插在泥土里,说:“小绿,你站在这里,就能看到蝴蝶跳舞了。”蝴蝶真的来了,翅膀一扇一扇,掠过小绿的头顶,小雨追着蝴蝶跑,笑声像银铃一样响,小绿静静地站着,阳光把它的羽毛晒得暖洋洋的,它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只会飞的鹦鹉,跟着小雨在院子里跑啊跑。
可夏天太短了,九月开学后,小雨不再天天带小绿去院子,她有了新的朋友,有了作业,小绿被放在书架的第二层,旁边是积木和童话书,书架太高,小雨够不着了,偶尔她会爬上椅子,把小绿拿下来擦一擦,用湿布轻轻拂去它身上的灰,然后又把它放回去,小绿看着小雨的背影,觉得自己的颜色好像变淡了一点——不是羽毛褪了色,是它的小雨,长大了。
又过了几年,小雨上了初中,书架上的积木和童话书被换成了课本和习题集,小绿被挤到了角落,身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它的左翅气泡处,积了点灰尘,像只流泪的眼睛。
直到有一天,小雨五岁的妹妹林小月发现了它,小月踮着脚,从书架角落把它抱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它的脸:“妈妈,这是什么呀?好漂亮的鸟!”小雨走过来,看到小绿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,叫小绿。”
小月把小绿抱到她的房间,放在床头,她不像小雨那样给它讲故事,而是把小绿当成了“观众”,看她跳舞给她看。“小绿,你看我跳得好看吗?”她转着圈,裙摆像小花一样绽开,她把小绿放在沙发上,给它“喂”饼干碎末,虽然小绿的嘴壳根本张不开。
小雨偶尔会走进小月的房间,看到小绿被小月抱在怀里,身上沾了点饼干渣,翅膀上还有蜡笔画的彩色条纹,她想起小时候,自己也曾这样抱着小绿,给它编故事,她走过去,轻轻擦掉小绿翅膀上的蜡笔印,对小月说:“小绿是只不会说话的鹦鹉,但它会听你说话哦。”
小绿还住在小月的房间,它的羽毛不再那么鲜亮,左翅的气泡里还积着灰,但它的嘴壳边,多了点饼干渣的痕迹,翅膀上,有小月画的歪歪扭扭的彩虹,小月每天都会跟它说话,跳舞,给它“喂”食物,小雨有时候会坐在旁边,看着小绿,看着妹妹,想起自己七岁的夏天——那个夏天,她以为小绿永远不会飞,可现在她明白,有些玩具不会说话,却会陪着你长大,陪着你走过一个又一个夏天。
塑料鹦鹉不会飞,也不会说话,但它有最柔软的羽毛,最明亮的眼睛,和一颗装满夏天的心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