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影戏台幕布轻启,灯光如纱,勾勒出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皮影鸡,它通体鹅黄,翎毛用细牛皮镂空雕成,在光晕里透着温润的暖,小鸡歪着小脑袋,红纸剪的圆眼睛骨碌碌转,橘黄的小爪子轻点台面,一下一下啄向撒落的金黄米粒,米粒是半透明的牛皮剪成,随啄米动作微微颤动,仿佛能听见“笃笃”的轻响,幕布后,艺人的手指灵活翻飞,小鸡时而抖翅扑棱,时而低头啄得认真,将农家院落的生机与童趣,在光影里一点点铺展成流动的诗。
童年的记忆里,总藏着些会发光的东西,比如夏夜的萤火虫,比如外婆手里的皮影——尤其是那只总爱在戏台上“吃米”的小黄鸡。
外婆是个老皮影艺人,她的木箱里锁着半个世纪的光阴,箱底压着几幅旧皮影,牛皮刻的,边缘磨得发白,却还透着油润的光,其中最让我着迷的,是一只圆滚滚的小鸡:身子是嫩黄的,翅膀上描着几道橘红的细纹,头顶一撮毛翘着,眼睛是两颗黑亮的豆子,最绝的是那张尖尖的小嘴,薄薄的皮影纸一折,竟能灵巧地开合,像是在说“咕咕咕”。
这只小鸡没有名字,外婆总叫我“小皮影匠”,说我们一起给它“搭台子吃米”,所谓“台子”,不过是块钉在木板上的白布;所谓“米”,是外婆用碎黄纸揉成的小纸球,撒在白布前,像一地碎金,我攥着两根竹签——那是皮影的“操纵杆”,一根连着小鸡的身子,一根牵着它的脑袋,外婆的手覆在我的手上,带着我轻轻一挑,小鸡就在白布上“活”了:翅膀扑棱棱,小脑袋一点一点,朝着“米粒”凑过去。
“啄米的时候要轻,”外婆的声音像浸了蜜,“小鸡的嘴尖,一下,一下,米粒就进肚啦。”我学着她的样子,让小鸡的脑袋往下点,竹签在我手里有点打滑,小鸡的影子在白布上晃晃悠悠,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毛球,可那纸米粒也“调皮”,总在小鸡快碰到时滚到一边,我便跟着追,白布上的影子晃成一片,外婆就笑:“瞧你这小鸡,饿急了眼啦!”
最难忘是下雨天,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,屋里点着盏小台灯,白布上的光影被染得暖黄,外婆教我用不同颜色的纸揉“米”:红的像高粱,绿的像麦苗,黄的才是真正的谷米,小鸡在我的指挥下,一会儿啄红米,一会儿啄绿米,最后停在黄米前,脑袋猛地一啄——纸米球被“嘴尖”夹住,晃了晃,竟真的“吃”进了“肚子”(我把纸球塞进了皮影背后的小口袋),外婆拍拍我的头:“你看,小鸡吃饱了,该下蛋啦。”我便让小鸡蹲在“鸡窝”(用布折的小方块)里,翅膀轻轻扇,嘴里发出“咕咕咕”的叫声,连空气里都飘着温热的甜。
后来我长大,外婆的皮影箱锁进了阁楼,可每次路过巷口的老茶馆,看见白布上晃动的影人,总会想起那只小黄鸡,它没有复杂的剧情,没有华丽的唱腔,只是在一方小小的戏台上,一啄一啄地“吃米”,却吃透了我整个童年的天真,原来最动人的光影,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,而是那指尖的温度,和那永远吃不腻的、碎金般的米粒——那是童年最踏实的快乐,像皮影的影子,在时光的白布上,永远暖黄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