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马吱呀摇晃的童年,是午后阳光里最温柔的注脚,老旧游乐场的漆色剥落,却藏不住掌心摩挲出的光滑,小伙伴的笑声与木马起伏的节奏交织,像一首不成调的童谣,父母的目光总在不远处,是摇摇晃晃世界里最安稳的锚点,那时不懂时光漫长,只当这木马会永远载着稚嫩的心,在风里摇啊摇,摇过无忧无虑的四季,摇成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暖光。
书桌抽屉底层压着个褪色的布包,打开时,樟脑混着旧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,里面躺着一匹木马:棕红色的漆磨得斑驳,马尾处有道裂痕,被蜡仔细封过,四条腿短而粗壮,坐上去刚好能容下一个孩子的屁股,这是我三岁时,爷爷用老榆木凿的第一件玩具,也是我整个童年最沉默,也最忠实的伙伴。
爷爷是村里的木匠,他的手好像有魔法,能把歪歪扭扭的木头变成会动的“活物”,那匹木马是他从废弃的农具堆里挑了块老榆木,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凿的,我蹲在旁边,看他用刻刀一刀一刀削,木屑簌簌落在地上,混着槐花的香气,他嘴里叼着旱烟,烟锅一明一暗,眼睛却盯着木马,像在雕琢什么稀世珍宝。“等木马凿好了,你就能骑着它‘驾驾驾’跑啦。”他摸我的头,烟味混着木头香,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味道。
木马没有上漆时,摸上去扎手,爷爷就用砂纸一遍遍打磨,直到摸上去像奶奶的手背一样光滑,后来他嫌素净,用剩下的红漆给它刷了身“衣服”,又用黑漆点了眼睛和鼻孔,那双眼睛黑漆漆的,好像真的会看我,我每天爬上去骑,嘴里喊着“驾驾驾”,木马就晃着脑袋,在院子里慢慢走,四条腿“咚咚咚”地敲着地面,像在给我打拍子。
那时候我最爱做的事,是骑木马“打仗”,表哥来家里玩,我们就一人一匹木马(他的木马是爷爷后来凿的,小一号),把院子当成“草原”,我举着根树枝当“长枪”,他挥着扫帚当“大刀”,木马“咚咚咚”地撞在一起,木屑飞溅,笑声震得槐树叶都发颤,有次我骑得太急,从木马上摔下来,膝盖磕破了皮,血珠子渗出来,疼得我直哭,爷爷跑过来,一边给我涂紫药水,一边哄:“木马吓到了,咱们让它给你赔罪。”他把木马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它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,那天晚上,我抱着木马睡,它身上有爷爷手心的温度,好像真的在安慰我。
后来我上了小学,木马被冷落在院子的角落里,下雨时,我把它搬进屋,坐在旁边写作业,雨点打在窗玻璃上,木马安静地蹲在脚边,红漆被雨水打湿,颜色更深了,像喝醉了酒,我写累了,就摸摸它的头,它好像也在看我,眼睛黑漆漆的,盛满了整个童年的晴朗,有次我考试没考好,躲在房间里哭,爷爷把木马拿进来,放在我腿上:“你看木马,它摔过多少次,不还是照样跑?人哪,跟木马一样,摔倒了,爬起来就是了。”我抱着木马,眼泪掉在它身上,混着木头的香,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。
再大些,我去了城里上学,木马被留在了老家的院子里,每次放假回去,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它,红漆几乎磨没了,露出木头原来的颜色,裂痕也变大了,但四条腿还是稳稳的,我试着骑上去,它晃了晃,发出“吱呀”的声音,像在跟我打招呼,爷爷说:“木马老了,跑不动了。”可我知道,它只是把我的童年,都刻进了年轮里。
我住在城里的高楼里,脚下是冰冷的地板,再也听不到木马“咚咚咚”的脚步声,可每次遇到困难,我总会想起那匹木马——它那么矮小,却驮着我走过了整个童年;它那么粗糙,却给了我最温柔的陪伴,原来有些玩具,从来不是玩具,而是我们一起长大的伙伴,它们用沉默的身体,盛着我们最鲜活的时光,像老槐树下的影子,无论走多远,都跟着我们,一步都不落。
书桌上的阳光正好,我摸了摸木马的裂痕,好像还能摸到爷爷手心的温度,原来长大,就是带着这匹木马,继续往前走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