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曾让我哭到失声的玩具,如今蜷缩在记忆的尘埃里,蒙着时光的灰,它或许有着歪斜的漆面,或是空洞的眼窝,曾在某个深夜的昏暗中,像蹲伏的影子般攫住我的心,如今偶尔拂去灰尘,那股尖锐的恐惧已化成钝痛,像旧伤结的痂,提醒着童年某个被吓坏的瞬间——原来有些恐惧并未消失,只是被小心地藏起,在记忆的褶皱里,等着偶尔被风轻轻吹起。
阁楼的木箱总飘着一股旧樟脑丸的味道,那年我七岁,跟着奶奶上楼找东西,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,在积了灰的杂物上跳着金斑,我扒拉着蒙尘的相框和褪色的毛衣,指尖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个布偶,大概三十厘米高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,脸上却画着两颗漆黑的玻璃珠子,眼角往下耷拉着,嘴角却咧到耳根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。
“奶奶,这是什么?”我把布偶拎起来,它脑袋里的填充物沉甸甸的,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动,玻璃珠子眼珠在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奶奶正在翻找针线盒,闻声回头,眼睛突然亮了:“哎哟,这不是你小时候的‘老歪’嘛!你爸小时候天天抱着它睡,比你还有感情呢。”
“老歪?”我捏着它歪斜的脑袋,那两颗玻璃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布偶的蓝布小褂胳膊肘处有个破洞,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,手指是粗粗的布条缝的,指尖还沾着几点暗红的锈迹——是以前奶奶用红线给它缝的“指甲”,现在线头开了,锈迹像干涸的血。
“爸小时候玩的?”我有点不信,爸爸在我眼里是无所不能的超人,怎么会抱着这么个怪模怪样的东西?“它看起来……有点吓人。”
“傻孩子,那时候哪有这么多玩具,一个布偶能玩好几年。”奶奶走过来,想拿过布偶,我却下意识地缩了手,就在这时,一阵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窗帘呼啦一响,老歪的头也跟着晃了晃,那咧到耳根的嘴角,好像在对我笑。
“哇——”我嗓子眼一堵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不管奶奶怎么哄,我抱着头大哭起来,仿佛那布偶下一秒就会从手里跳出来,用它黑玻璃珠子眼睛盯着我,奶奶没办法,只好把老歪塞回木箱,盖上盖子,说:“不看了不看了,咱们找别的东西。”
可那天晚上,我做了个噩梦,梦见老歪从木箱里爬出来,一步一步挪到我床边,用它布条手指戳我的脸,玻璃珠子眼睛里流出血来,嘴里念叨着:“还给我……还给我……”我吓得一身冷汗,哭着跑到爸妈房间,钻进妈妈怀里再也不敢睡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去过阁楼,每次奶奶提起老歪,我都会下意识地别过脸,直到爸爸上大学那年,搬家时奶奶要把老歪扔掉,我躲在门后偷偷看,只见爸爸蹲下来,摸了摸老歪的头,轻声说:“别扔,小时候陪我睡过好几年呢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老歪是奶奶年轻时用爸爸的旧衣服缝的,那时家里穷,买不起玩具,奶奶就把爸爸穿小的衣服拆了,塞了棉花,用黑纽扣做了眼睛,还特意把嘴角缝得弯弯的,说“娃娃要爱笑”,爸爸小时候确实喜欢老歪,晚上睡觉要抱着,白天去地里玩也揣在怀里,只是后来长大了,就把老歪塞进了阁楼。
再后来,我上了初中,奶奶去世了,整理她的遗物时,我在阁楼的木箱最底层又看到了老歪,它比记忆中更旧了,蓝布小褂几乎褪成了白色,玻璃珠子眼睛也蒙了层灰,嘴角那道缝线也松了,像个垂暮的老人,我伸出手,指尖碰到它粗糙的布面,却没有小时候的害怕。
“老歪,”我轻轻叫出声,像爸爸当年那样摸了摸它的头,“你现在,会吓小孩吗?”
它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,玻璃珠子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原来那些曾经吓哭我的“恐怖”,不过是岁月蒙上的灰尘,当灰尘落定,我看到的,不是狰狞的笑脸,而是奶奶坐在灯下穿针引线的身影,是爸爸把它揣在怀里去田埂上捉蝴蝶的笑声,是我小时候躲在奶奶怀里,听着她的心跳,慢慢睡去的安稳。
那个吓哭我的玩具,后来一直放在我的书架上,每次看到它,我都会想起那个昏暗的阁楼,想起奶奶的樟脑丸味,想起自己七岁时的眼泪,但现在,我不再害怕,因为我知道,有些恐惧,只是因为我们太小,看不懂藏在破旧布料里的温柔,而那些温柔,会像老歪的眼睛一样,在岁月里,永远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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