褪色的小三轮车铃叮当,是童年最清脆的序曲,车斗里歪歪扭扭堆着纸飞机,后座挂着褪色的布娃娃,孩子攥着根 pretend 的方向盘,歪歪扭扭地驶过巷口的老槐树,阳光透过树叶,在车把上投下跳动的光斑,他以为自己在追云朵,载着满车的彩虹糖和长大后的梦,那辆吱呀作响的小三轮,就这样摇摇晃晃,挂住了整个夏天最柔软的童真。
老家院墙根下,常年蹲着一辆褪色的小三轮车,车身是墨绿色的,漆面早已斑驳,露出里面暗黄的铁皮,车把上缠着半圈磨得发亮的胶带,车斗边缘还留着几道划痕——那是小时候我用石头“刻”下的记号,最显眼的,是车斗边缘歪歪扭扭挂着几个玩具:一只纸折的青蛙,翅膀被雨水洇得发软;一个缺了角的塑料小鸭,黄漆掉了大半,露出白色的底;还有一串用彩绳系住的玻璃珠,里面塞着几片晒干的银杏叶。
这辆三轮车是爷爷在我五岁生日时,从废品站淘来的,当时它比我还高,车轱辘上缠着厚厚的泥巴,车斗里堆着烂菜叶和碎砖头,爷爷蹲在地上,用抹布一点点擦掉铁皮上的锈,又从镇上的杂货店买了红漆,在车斗侧面涂了只歪头笑的猫咪,我趴在门槛上看,阳光透过爷爷的草帽,在他背上洒下一层汗珠,亮晶晶的,像猫咪的眼睛。
“喜欢不?”爷爷直起腰,用手背擦了擦汗,我扑过去抱住车斗,铁皮混着泥土的味道钻进鼻子里,却觉得比任何花香都好闻,那天下午,我骑着它满院跑,轱辘压过刚冒芽的草,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,爷爷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我的青蛙玩具,边追边喊:“慢点儿,别摔着!”
从那以后,这辆小三轮就成了我的“专属座驾”,每天清晨,我会把最喜欢的玩具挂在车斗上:青蛙要挂在左边,因为它的“腿”短,挂右边会掉;小鸭要挂在中间,缺了角的“嘴”刚好对着猫咪的眼睛;玻璃珠串则系在车把上,风一吹,珠子们就“叮铃铃”地碰在一起,像清晨的露珠在唱歌。
最热闹的是夏天,我载着小鸭和青蛙,去村口的老槐树下找伙伴,我们把三轮车排成一排,玩具们挤在一起,像在开“秘密会议”,小刚的奥特曼盾牌挂在他车斗的右边,我的小鸭总想“顶”一下盾牌,结果被风吹得晃晃悠悠,惹得大家哈哈笑,阳光透过槐树叶,在玩具们身上洒下光斑,小鸭的黄斑、青蛙的绿褶子、玻璃珠的彩光,晃得人睁不开眼,却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。
下雨天不能出门,我就蹲在屋檐下,看着三轮车上的玩具淋雨,青蛙的纸翅膀被雨水泡得发软,贴在车斗上,像只没精打采的蝴蝶;小鸭的缺角里积了水,风一吹,水珠“滴答”掉在地上,砸出小小的泥点;玻璃珠串被洗得发亮,里面的银杏叶贴在珠子上,像被压扁的小扇子,爷爷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,指着小鸭说:“你看,它多像你小时候,淋了雨也不哭,就爱歪着头笑。”
后来我上了小学,很少再骑三轮车了,玩具们却依旧挂在上面,只是慢慢旧了:青蛙的翅膀被风吹破了几个洞,小鸭的黄漆掉得只剩一点点,玻璃珠串里的银杏叶碎成了小片,爷爷有时会去车斗里放些刚摘的豆角或茄子,他说:“玩具看着菜,就像看着你,它们也热闹。”
去年我回老家,发现小三轮还在院墙根下,车斗里的豆角早干了,蜷成褐色的小卷,而那几个玩具,依旧歪歪扭扭地挂着,青蛙的破洞里,钻出几根枯草,像它新长的“触角”;小鸭的缺角里,卡着一粒风干的小米粒,大概是麻雀落在这里吃的;玻璃珠串的彩绳褪了色,却依旧系得牢牢的,银杏叶碎屑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我伸手摸了摸小鸭的缺角,那里还留着我小时候用指甲划出的痕迹——那时我总想给小鸭“补”个角,可每次画上去,第二天就被风吹掉了,爷爷说:“旧东西才好,旧了就有故事了。”是啊,这辆小三轮和它上面的玩具,装着我整个童年的故事:是爷爷擦铁皮时的汗珠,是夏天槐树下的笑声,是雨滴里晃动的光斑,也是我歪着头笑的样子,和小鸭的缺角一模一样。
我已经长大很久了,城市里的玩具光鲜亮丽,会发光,会唱歌,却总让我想起老家小三轮上的那些旧玩意儿,它们不完美,甚至有些破败,却带着泥土的温度和阳光的味道,带着爷爷的笑声和我的童年,挂在我记忆的最深处,像一串永远叮铃铃响的玻璃珠,在时光里,轻轻摇晃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