玩具厂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棂,空气里飘着橡皮泥的甜香,她坐在工作台前,指尖揉捏着彩色的泥块,将揉碎的时光藏在每一道褶皱里,机器的轰鸣渐渐低了,只有她知道,那些揉捏的泥团里,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和一句没敢说出口的“对不起”,午后的风拂过,橡皮泥的气味里,藏着她从未与人言说的秘密。
传送带嗡嗡转着,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铁兽,把一筐筐塑料小熊往前推,阿哲坐在质检台后,手里捏着放大镜,眼睛却盯着窗外那棵老樟树——叶子被风吹得摇晃,像无数只挥动的小手,可他的心,比传送带上的小熊还要僵硬,毕业三个月,他在这家玩具厂找了份“稳定”的工作,每天重复检查小熊的眼睛有没有歪、鼻子有没有缺,塑料的甜腻味钻进鼻孔,连梦都带着工业化的棱角。
午休铃响时,他像往常一样溜到仓库后面抽烟,刚掏出打火机,墙角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,他皱眉抬头,看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废弃的橡皮泥堆旁,小手把红色和蓝色揉成一团,捏成个歪歪扭扭的球。
“你谁家的?”阿哲掐了烟,声音比平时硬了些。
小女孩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,盯着他手里的放大镜:“叔叔,你在找会飞的小熊吗?”
阿哲愣住,他手里明明捏着半截烟,可小女孩的眼神像钩子,把他心里某个角落钩得发疼,他蹲下身,和小女孩平视:“小熊怎么会飞?”
“我说的不是这种。”小女孩把手里的橡皮泥球举起来,球底下藏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,两只耳朵长得出奇,“是会飞的兔子,妹妹说,只要给它装上橡皮泥做的翅膀,就能飞到天上去找妈妈了。”
“妈妈?”阿哲的心猛地一跳。
小女孩低下头,用手指抠着兔子耳朵上的橡皮泥:“妈妈去年走了,爸爸说她在天上变成星星,妹妹每天晚上都趴在窗口看星星,说星星里藏着会飞的兔子。”
仓库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流水线的轰鸣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阿哲看着小女孩手里的橡皮泥兔子,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曾在乡下奶奶家的院子里捏泥巴,捏会飞的鸟,会跑的狗,那时他以为,只要捏得够认真,泥巴就能变成真的。
“叔叔,你会捏会飞的兔子吗?”小女孩仰头看他,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,“爸爸说,这里的玩具会飞,带我来的,可是爸爸在流水线上,没时间陪我。”
阿哲喉咙发紧,他接过小女孩手里的橡皮泥,红色和蓝色还没揉匀,像天边的晚霞,他学着小时候的样子,把泥巴搓成长条,弯成翅膀的形状,又捏了两个小小的圆球当眼睛,用黑笔点了一下。
“你看,”他把兔子举到小女孩面前,“它会飞了。”
小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,像两颗小星星,她小心翼翼地接过兔子,抱在怀里,小声说:“妹妹看到一定会开心的,叔叔,你真好。”
这时,仓库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:“小曼!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小女孩像受惊的小兔子,猛地站起来,抱着兔子就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,对他挥了挥手:“叔叔再见!明天我还来!”
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,阿哲手里的橡皮泥还带着温度,他低头看自己捏的那只兔子,翅膀歪歪扭扭,眼睛却黑得发亮,像藏着整个星空。
下午上班时,阿哲的质检台前多了一只橡皮泥兔子,他把兔子放在角落,继续检查小熊,可当他拿起放大镜,看着小熊圆溜溜的眼睛,突然觉得它们像在对他笑,流水线的轰鸣声依旧,可塑料的甜腻味里,好像混进了阳光和橡皮泥的香气。
下班时,他把兔子放进口袋,路过老樟树时,他抬头看天,星星还没出来,可他好像看见一只长着橡皮泥翅膀的兔子,正扑棱着翅膀,往天边飞去。
阿哲笑了笑,口袋里的兔子暖暖的,像揣着一整个春天的秘密。



